“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在追概念這件事上，國產(chǎn)動畫公司們從不掉隊，從“國漫崛起”那幾年喊著做IP、做下一個漫威迪士尼，到“百番大戰(zhàn)”這幾年嚷著做影游聯(lián)動、做內容出海。從去年開始“元宇宙”概念各種火爆，動畫公司們又開始跟著“元聯(lián)動”。虛擬偶像，成了動畫公司們集體做起的一個大夢。

在各大平臺、游戲公司等金主的積極“培養(yǎng)”下，經(jīng)歷了數(shù)輪淘汰后的動畫公司大多已經(jīng)放下了原創(chuàng)，靠著做外包，成為了走上小康的幸存者。但當這一輪“元宇宙”大潮撲面而來，不少動畫公司還是動了心。

虛擬偶像團體K/DA女團

風口之下從不缺投機者，今天要講的，是動畫公司們時下最默契的夢想——做出成功的虛擬偶像。為此他們夜不能寐，上下求索，時而熱血沸騰，時而陷入迷茫。成功與否各有分說，但他們都已在路上。

（溫馨提示：故事皆為江湖傳說，有明確指向性的內容將被模糊處理，請勿對號入座）

“只要上了綜藝，這個虛擬偶像就算成了”

每天，老趙都會早早來到公司，讓秘書給他準備一杯美式和加兩個蛋的三明治，開始一天的工作。他是一家動畫公司的老板，最近公司到了臨近IPO的階段，這讓老趙有點疲憊。

他的動畫公司能做到今天這步不容易，一開始跟風“國漫崛起”做了部原創(chuàng)動畫，數(shù)據(jù)差到幾乎給公司賠到破產(chǎn)，后來靠著承接外包，制作了不少番劇，接了大品牌的動畫廣告，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可現(xiàn)在，他卻一點都不輕松，無論是FA還是投資人都在告訴他，只接外包很難在資本市場更進一步，動畫盤子本來就不大，別人給他扣一個“只有產(chǎn)能”的帽子，參與公開募股的韭菜們根本不感興趣。然而吃過原創(chuàng)幾次虧的他，知道原創(chuàng)動漫IP對團隊的要求不低，做原創(chuàng)動畫這條路對于他們公司來說，根本走不通。

吃著三明治的老趙一邊思考著這些問題，一邊走馬觀花的刷著手機里的成功學短視頻。隨著“元宇宙”的火熱，越來越多的虛擬人出現(xiàn)在各類題材的短視頻中。小編無心，老板有意，老趙一拍腦袋，想到了新路子：講個元宇宙虛擬偶像的故事，是不是更方便IPO呢？

隨處可見的元宇宙科普視頻

老趙自認為執(zhí)行力極高，立刻叫上剛坐在工位上的合伙人，拉來了80后的導演、90后的運營總監(jiān)，還破例讓幾個00后的活躍實習生一起開會討論“做個元宇宙虛擬偶像”的可行性。結果合伙人和導演都說自己沒怎么看過虛擬偶像，運營總監(jiān)說自己只知道初音、洛天依那幾個唱歌動漫人是虛擬偶像，只有實習生躍躍欲試，翻出自己個人帳號關注列表的國內外虛擬主播給老趙看，可老趙眉頭緊皺，覺得這東西根本不元宇宙。

會議草草結束，獨留老趙在會議室里陷入沉思：虛擬偶像元不元自己說得不算，只要有個權威的人說它元，它就是最元的。

于是他給自己的投資人約了個電話會，問投資人最近有沒有什么好的元宇宙節(jié)目能讓自己有機會蹭一蹭。投資人興奮地告訴他，最近電視臺和視頻平臺都想做虛擬偶像選秀節(jié)目，正好自己認識其中一個節(jié)目的導演，可以溝通一下。

美國的虛擬歌手選秀綜藝《ALTER EGO》

老趙缺官方認證，導演缺虛擬選手，投資人缺故事，三方一拍即合。這邊老趙立刻召集員工，要求大伙在一個月內搞出個虛擬偶像，要能上電視的那種，并且破例讓兩個看過虛擬主播的實習生榮升項目經(jīng)理。

公司管理層開始了為虛擬偶像起名的頭腦風暴，就像每個家庭迎接新生命一樣。老趙覺得市面上的虛擬角色名字都挺晦澀難懂，拿到綜藝節(jié)目里從評委到觀眾沒人能一下子記住。COO覺得取名字一定得接地氣，最好還得沾點中國風。CFO說自己剛出生的侄女前幾天起名找人算過，筆畫18以上的名字招財。最后在翻閱了《山海經(jīng)》、《黃帝內經(jīng)》、《本草綱目》等經(jīng)典著作后，老趙拍板給這個虛擬偶像選了個常見植物的名字，后面加個“娘”湊筆畫，象征春風吹又生，淳樸中滿載著公司的希望。

起完了名，項目就喜氣洋洋地開工了。得益于接過幾年外包，老趙的動畫公司幾乎掌握了市面上常見的各種動畫和游戲引擎，雖然只有一個月的準備時間，但用這些技術拿出個形象，大家還是很有信心。綜藝導演告訴老趙，現(xiàn)場的觀眾和評委都是通過一塊LED大屏來觀看，所以對老趙只有一個要求，技術不一定要先進，但在大屏上的呈現(xiàn)效果一定要好看。這也正合老趙心意——綜藝節(jié)目千篇一律，只要搞定大屏效果，就可以讓自家的虛擬偶像到處串場子刷存在感，何愁公司的新一輪融資BP沒素材呢？

三個月后，綜藝節(jié)目錄制完成。五個月后，節(jié)目播出了。為了讓老趙滿意，也為了讓老趙在投資人跟前長點面子，運營總監(jiān)、市場總監(jiān)、公關總監(jiān)、商務總監(jiān)精打細算，在公司所在科技園、投資機構所在寫字樓的電梯里投放了自家虛擬偶像的廣告，還安排了不少行業(yè)媒體的PR專訪，主題就是“領銜虛擬人，加速布局元宇宙”。

從那以后，老趙開始到處炫耀著自己的虛擬偶像方法論。但他并不知道，真正看虛擬偶像的觀眾們，對他的“虛擬偶像”一無所知。心知肚明的員工們更不會告訴他，自家虛擬偶像的視頻在Z世代大本營“阿B”上連一千播放都沒有，只能在短視頻平臺講爛俗段子，再找家數(shù)據(jù)公司，播放量1塊錢兩萬，點贊30一千，轉發(fā)10塊一千。運營總監(jiān)悄悄挪一點預算做個虛假繁榮的樣子，忽悠忽悠老趙，再忽悠忽悠投資人。

信以為真的老趙幾乎每天都在朋友圈里分享著自家虛擬偶像的視頻，配文“我們的虛擬偶像可能是站得最高的那一批”、“技術+運營領先全行業(yè)至少三年”、“必將成為首批進駐元宇宙的Avatar”，自信滿滿地他收獲了同行和投資人的朋友圈吹捧。

最近，老趙又在朋友圈曬出了“元宇宙百大創(chuàng)業(yè)者”的獎杯，一波又一波想跟風元宇宙的投資人紛紛來詢價，這讓老趙很滿意，仿佛不需要多久，公司IPO的目標就要實現(xiàn)了。

對于老趙而言，開動畫公司做動畫只能讓他買了一輛頂配特斯拉，和海淀一套90平的學區(qū)房?，F(xiàn)在做虛擬偶像，或許能幫他圓一下兒時想要買個島的愿望。

“誰說站在土味里的中之人不能做英雄？”

動畫運營小陳所在的動畫公司一直沒做出什么好的原創(chuàng)動畫，但總是想做點賺錢的事。最近小陳的老板關注到了要上市的樂華，有個虛擬偶像團體A-SOUL一年收入好幾千萬，于是公司決定自己也做個虛擬偶像，搞直播掙掙錢。

小陳因此臨危受命，從動畫運營轉身一變成為了虛擬偶像運營，故事也就開始了。

雖然公司的原畫師還在給虛擬偶像畫皮，但著急的老板催著小陳讓他抓緊注冊個賬號，本就是“一個魂”（A-SOUL粉絲的稱號）的他照著其它虛擬主播的路數(shù)，在各個長短視頻平臺注冊了虛擬主播的official（工作室）賬號，知道指望不上公司其他人的小陳還順手P了個logo當頭像。剛做完這些事，老板又讓行政給他拉了個產(chǎn)權注冊群，里面有負責商標注冊、著作權登記的中介，讓他抓緊給虛擬偶像的名字注冊好商標，保護好各項權益。

A-SOUL的商標也在申請中

這些瑣事忙活了半個月后，小陳有一天上班突然發(fā)現(xiàn)公司來了位長相清秀的妹妹，不時打開手機自拍，一問才知道是老板請來的虛擬偶像演員，也就是中之人。同事告訴小陳，這姑娘之前是個播某手的，主打土味名句，是老板老家的親戚介紹的。小陳心中大呼不妙，剛想去找老板聊聊，老板就主動找了過來，給小陳和妹妹互相做了介紹，提到小陳時特意說小陳是公司最懂虛擬偶像的人，讓妹妹跟小陳多學習、多交流。提到妹妹的時候，老板特意說這妹妹是平臺上的天才主播，做虛擬主播就是降維打擊，一定能出圈。說完老板就走了，留下兩個人熱絡寒暄。

清秀妹妹人如其名，叫小清。小陳給小清倒了杯水，開始和小清聊起了虛擬偶像。他發(fā)現(xiàn)小清對虛擬偶像的認知基本為零，也不知道什么是二次元，但是很懂索要禮物的套路，也知道怎么哄“打賞大哥”開心。于是小陳只好給小清惡補一些虛擬直播的知識，比如不能管打賞的人叫作鐵子或者大哥，辨別什么彈幕是釣魚，哪些彈幕是樂子人發(fā)的，觀眾喜歡哪些二次元內容等等。

虛擬主播競爭非常激烈

公司找了臺好電腦，又斥萬元“巨資”找人弄了套面捕直播方案，套上剛做好的虛擬偶像外皮，小清坐在電腦開始試播。屏幕里的可愛的二次元女孩，開口講起了土味笑話。首播兩個小時下來，人氣和小陳想象中差不多，彈幕不多，都是問號，小清不斷對著屏幕問：“為什么鐵汁們總發(fā)問號襖？”小陳腦袋里也都是問號。

老板也都是問號，他覺得自己的虛擬偶像和國產(chǎn)動畫一樣應該是“未播先火”、“一播起飛”的，為什么效果并不理想？于是他給小陳制定了一套非?；ヂ?lián)網(wǎng)的KPI，包括要達到在線人數(shù)多少個w，分均彈幕多少條，粉絲周增長多少等等指標，做好了給獎金，做不好就滾蛋。這讓小陳情緒非常爆炸，他本想理論幾句，但想到之前給動畫做宣發(fā)的時候，老板曾拍著桌子告訴小陳：“老子當年在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就算知道手里拿的是坨shit，也要給運營出去！”小陳只能把話重新塞進肚子里，回了句：行。

幸好自己在的虛擬人粉絲群里有做后援會的朋友，小陳連忙請他幫忙介紹了做直播數(shù)據(jù)的刷客?？催^報價表，小陳算了算，自掏腰包達到KPI，拿到的獎金能補回來，于是雙方一拍即合，達成長期合作。

KPI的挑戰(zhàn)就這樣迎刃而解，老板看起來并沒有發(fā)現(xiàn)其中的端倪，小清成了給公司續(xù)命的無名英雄，公司的投資人也很滿意，張羅著幫公司完成下一輪融資。小陳也拿到了老板許諾的獎金，卻越來越迷茫。他成為了老板嘴里的“虛擬偶像資深運營”，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資深，只不過別人的虛擬偶像盲盒在他這里拆開了而已。

某天，下班回家的小陳打開了A-SOUL成員嘉然的直播間，這一天的直播正要結束，看著跟粉絲告別的小愛豆，小陳突然哭了出來。他想辭職，去給真正優(yōu)秀、專業(yè)的虛擬主播做運營，可他卻害怕真到那個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的虛擬主播皮下也像小清一樣不夠完美，矛盾的小陳哭得更大聲了。

我的客戶看見了我家的虛擬人，拿著我買的咖啡跑了

總陪著老板走南闖北談生意的動畫公司市場張帥最近總聽老板絮叨虛擬人。在老板眼里，市面上的虛擬人水平粗糙，和自己那些精雕細琢的3D動畫主角們沒法比，但是最近好幾個同行都在做這個，應該賺到了不少錢。于是老板決定也做一個，目標只有一個：圈錢。

圈錢的任務早早落在了張帥身上，他被老板囑咐要全程關注公司的虛擬人破冰項目，隨時發(fā)現(xiàn)商業(yè)化的可能性，由此他也見證了自家虛擬人項目坎坷之路。

首先，公司項目組翻出了三年前立項，卻沒人買單的原創(chuàng)動畫企劃，找到其中一個賣相還不太過時的角色，再改一改加點科幻元素，就達到了“秒殺業(yè)內同類虛擬人”的水平。老板看了以后很滿意，讓運營當天加班寫公眾號，立刻官宣自家虛擬偶像企劃的消息，并要求技術盡快搞定直播。

日本虛擬人Imma

張帥也非常興奮，一邊轉發(fā)虛擬人上線到朋友圈，一邊緊急篩選自己3000多個微信好友，找到有可能感興趣的28個客戶，一個個詢問對方是否有合作意向。另外他還在13個這幾個月剛建好的“元宇宙交流”群里發(fā)推廣，希望能夠找到合作的機會。

但是張帥公司的虛擬人在市場上推出得并不算早，不少客戶雖然在線上禮貌性地表達了對張帥項目的興趣，但每當張帥約人線下面聊，對方都會婉拒。終于有一天，有個客戶同意在張帥公司樓下約杯咖啡，張帥提前十分鐘買好了兩杯生椰拿鐵，等著對方詳談。

剛見面，張帥就在Mac上打開了PPT，封面還沒跳過，對方直接問到“你們這個虛擬偶像數(shù)據(jù)怎么樣？IP聯(lián)動什么時候上？”，張帥趕緊搪塞道：“馬上，馬上就要上了，這幾天就開直播，動畫下個Q就放PV，其他形式也都在嘗試了。”對方又問商務合作的形式，張帥趕緊把PPT翻到了案例頁，上面有幾個老板托朋友開的快消公司隨便糊弄的幾個“聯(lián)動產(chǎn)品圖”，結果對方看了一眼，說還有個會，拿著他買的咖啡就走了。留下張帥一個人在座位上，繼續(xù)保持著假笑。

賠了拿鐵又折兵的張帥回到公司，看到大家正在熱火朝天地測試虛擬人的直播。不過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同事們的表情有恙，問了一下才知道，為了讓虛擬人效果更好，公司用了虛幻4引擎制作，但是作為動畫公司，預算有限，以往制作都直接扔進渲染農場，可現(xiàn)在公司電腦完全搞不定實時直播，不是卡頓就是掉幀，哪里還有一點“秒殺業(yè)內”的樣子。

基于虛幻引擎的虛擬人編輯器

來探班監(jiān)控進度的老板聽說虛擬人受制于技術根本播不了，預算還得加，但他又不好對制作人員發(fā)作，于是轉頭問張帥：商業(yè)化的情況怎么樣啊？張帥心虛的說自己找了幾百個目標，刷了幾十個新群，約了十幾個人面聊，不過0收獲，還需要一點時間……老板的表情從噘嘴到翹嘴到噘大嘴，張帥就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老板果然開始狂罵：“明明和別人家都是一樣的東西，為什么人家的虛擬人又是化妝品，又是科技產(chǎn)品的瘋狂接代言，他們的虛擬人身材還不如我們，臉蛋更不如我們，怎么讓你談就不行了？”

張帥很想罵回去，他早就弄清楚了，這些虛擬人公司一部分有廣告公司基因，自帶資源，虛擬人就是個噱頭；還有一部分背靠著大資本，倒貼錢給各種兄弟企業(yè)做虛擬人，目的就是共同進軍元宇宙圈更多的錢，而且他們都知道直播不好做，根本不碰直播這條線。他自己就是個小破動畫公司，平時就是乙方中的乙方，現(xiàn)在想翻身做甲方，還要挑戰(zhàn)有錢公司都沒挑戰(zhàn)的壁壘，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眼前老板憤怒到升溫的紅臉，和自己剛剛對客戶假笑的表情重合在一起的瞬間，張帥好想甩下一句“老子不干了”瀟灑走人，但想到自己的太太和要上幼兒園的孩子，張帥捏起來的拳頭又放下了，對老板說了句：“對不起?！?0多歲的他做了小10年的商務，什么苦沒受過。

好在老板也沒有繼續(xù)為難他，或許是窺到了他的些許小心思，也或許是和動畫同行們聊出了新門路，這個因為搞不定虛幻引擎的虛擬人項目，被老板暫時擱置了。張帥松了口氣，干回了老本行，繼續(xù)接單動畫外包。同事們也松了口氣，雖然做動畫外包的工作還是挺累，也挺沒前途，但不折騰就是最好的。

有天下午，張帥和同事一起在樓下放風，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了句：沒有元宇宙的日子，是不是挺好的？

張帥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總有那么一天，擱置的東西會再被拿出來，幾年前的原創(chuàng)動畫也好，幾個月前的虛擬人也罷，只要還在這里，他們誰也躲不掉。

結語

元宇宙的風吹得很猛，動畫公司也想在其中分一杯羹。虛擬偶像，成了動畫公司接近這一風口的最佳方式。

可什么才是屬于動畫公司的虛擬偶像發(fā)展之道？有的公司選擇造IP，有的公司選擇搞直播；有的公司淺嘗輒止，有的公司伺機再動。元宇宙致富的誘惑縈繞耳畔，但無論怎樣，內容至上的道理從未改變。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靠譜二次元”（ID：kpACGN），作者：烏賊Nyan，36氪經(jīng)授權發(fā)布。